我们村子里长大的孩子,都在河里洗过澡。水中泡大的孩子,没人教游泳,是大自然给了我们无师自通的本领,只要学会狗刨的孩子,就敢到三四米深的水里游玩。
小河在村子南面,向西汇入三里之外的大江。正对村子的水面最浅,石头磙子均匀地排列在河面上。每块石头间隔六十厘米左右,大人一步的距离,小孩子得用力跳过去。除了冬天,凡是到河西岸的人,都从石头桥上迈过去。每当踩着被时光打磨过的石头,望着脚下哗啦啦的流水,既兴奋又紧张。此刻若微风拂面,头顶蓝天,心便同白云般飘浮起来了。晕水的人,站在石头磙子上,会发觉自己随着流水一同向下游漂移,这时只要抬头向远处看,错觉就会立即消失。
来往的车辆直接从河面驶过。当暮色渐沉,从地里劳作而归的人们走到河里,将滞留裤管、鞋袜里的泥土在水中趟个干净,然后上岸提着鞋,光脚走回了家。
临近小河居住的人家,饲养的鸭鹅最省心,它们排着队到河里捞食小鱼。产蛋季节,有的来不及赶回家,就把蛋产在河岸的柳树间、蒲草里,在河边洗澡的孩子经常获得意外收获。
村子里,大人、孩子都喜欢到河边洗衣服。在无比宽广的水盆中,我们洗啊,洗啊,白色泡沫随着流水慢慢飘散,就像我们的日子在不知不觉中走远。我们将清洗干净的衣物摊晒在河边植被上,在风和阳光的合力下让它们自然干透。
晒衣服的闲余时光里,我们就到浅水处捞小鱼。小鱼不过一厘米长,身体透明,透着光线可以清晰地看到它排列的鱼骨。浅水处温暖,它们就在我们的脚踝间巡回游动。我们扯着毛巾迎着鱼游来的方向,猛地向上一捞,连鱼带水一同提到岸上。把事先准备好的罐头瓶里放些水,再放几块好看的鹅卵石,这样就可以方寸间观赏它们了。
赶上雨水丰沛,上游下大雨,多金河就会涨水。河面最浅的地方也有两三米。石头桥不见踪影,两岸停止了通行。如果赶上有重大急事,水性好的人,也会从湍急的水中游过去。
大水淹没农田,漫过河床,河边的草甸子里到处都是鱼,鲇鱼、狗鱼、三花五罗……
我的父母晚上就用柳条编织的鱼笊到草甸子上捕鱼。清晨睁开眼时,发现家里的大盆小盆都派上了用场,就连屋内撑梁的房柱上也挂满了鱼。母亲已炖好了一大锅鱼,我们的早餐是一顿没有主食的全鱼盛宴。
多金河虽然时常发大水,但自建村以来,没有一个大人或孩子在这条河里溺亡。老人们说要感恩河神的庇佑。
每年的正月十五,全村能下河洗澡的孩子,在大人的督促下,都要去给河神送灯。河灯是用自家吃罐头剩下的罐头瓶做的,瓶口处用麻绳做一个提手,里面放一支点亮的磕头了(小蜡烛),这样的河灯有风的时候也不易被熄灭。送河灯的时候很有讲究,小孩子把河灯放到冰面上,然后在冰面上打三个滚,起身回家,一百步不准回头。传说,如果回头看了,洗澡的时候就会被河神抓走。每次我都忍不住回头看冰面上摆满的河灯,几百个河灯在冰面上熠熠生辉,景象着实壮观,就像夜空中闪烁的星辰一样美。每次破了规矩,就要重返河面,再打三个滚,做到一百步不再回头,方可回家。
如今小河已融入库区,滚滚的洪流在下游成为发电的巨大能量。然而每次到库区,我仍能在宽阔的水面辨认出它曾经位置和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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