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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老了
//heihe.dbw.cn  2021-09-24 09:22:09

  当我看到时光在你的身体雕刻出流逝的痕迹,当我听到你无论走到哪里都不忘嘱咐旁人安置好你的拐杖,当我发现价格过万元的助听耳机仍然不能完全拉近你与这个世界的距离,我不得不承认,岁月这东西,并非是人力能够抵抗的……

  当你安安静静地坐在饭桌的一角,用茫然的目光打量着饭桌旁谈笑的每一个人,你好像一个乖巧的孩童,对这世界充满了好奇,却只能小心翼翼,生怕扰了这其乐融融的氛围,因为需要仰仗和依靠,所以你不敢造次——城市飞速发展,比城市变迁更快的是你的衰老,你再也不是曾经那个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老头——太多的事物你不懂得,太多的事情你无能为力,而顺理成章的“养儿防老”的回馈和赡养,你却都把它当做了你欲言又止的难堪——你生怕给晚辈添麻烦。当我看到时光在你的身体雕刻出流逝的痕迹,当我听到你无论走到哪里都不忘嘱咐旁人安置好你的拐杖,当我发现价格过万元的助听耳机仍然不能完全拉近你与这个世界的距离,我不得不承认,岁月这东西,并非是人力能够抵抗的。

  爷爷是一名军人,转业后被分配到地方,便在这个边境小城扎下了根。他属龙,今年已经81岁了,身体尚还健朗,唯一的毛病就是有些耳背,除此之外,在两年前他患了一场“疱疹”,患处长在足底,影响了他走路,后来即使“疱疹”痊愈了,他还是养成了扔不下拐杖的毛病,好像一棵秋风中的草,明明算不得枯萎,自己却先低了头。即便如此,我还是记得他在得“疱疹”之前还每天早上坚持晨练,在公园用羽毛球拍“扣杀”一些年纪远远比他小的人。

  我已经记不清楚爷爷是从哪年开始把打羽毛球当成了晨练的方式,只记得那时候我还在上小学,不谙世事,还是个求着他回来给我捎几个橘子和烤地瓜的贪吃小孩,如今我已快要三十,如此推断,爷爷打羽毛球的时间大概是十五年左右。

  爷爷最初选择打羽毛球是因为他患上了轻微的肩周炎,偶尔肩膀会作痛,听人说打羽毛球活动肩膀可以缓解甚至治愈肩周炎,于是他从一个羽毛球“小白”开始,置办球和球拍,去王肃公园寻找球友,还动员他的朋友和他一起锻炼身体,渐渐的,他成了一个羽毛球高手,还成了球队里的老大哥。这不仅是因为他的年龄大,球技好,更多是因为他的热心肠以及在众人中的威望。当打羽毛球的队伍壮大起来之后,他义务购买了羽毛球网,早早到公园支网供大家使用,还会主动指导技术生疏的人。有的人看着打球的人“眼馋”但没有球拍,爷爷会主动把自己的备用球拍借给他们。后来,爷爷还搜集了大家的联系方式,印发联络卡片,偶尔组织大家聚会。直到如今,爷爷已经许久不去打球,但球友聚会的时候仍然会极力邀请爷爷参加,如果爷爷婉拒,那么就会有人把车开到家楼下接他,看着他们聚会时拍的照片,爷爷永远被排在中间的位置。

  爷爷能够在公园快速活络起来,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从我记事起,他就在游乐场打更,所以对地形和人员比较熟悉。老游乐场的地址就在王肃公园,直到游乐场拆迁搬去大岛新址,爷爷才离开这个工作岗位。那时候家里条件一般,爷爷除了领着每个月几百块的退休金之外,还想多做一点事情补贴家用。记忆里每天吃完晚饭,爷爷就会匆匆忙忙骑上他的“二八杠”赶去游乐场,哪怕离他上班的时间还早。那时候我家住在向阳商店附近,大概是如今的林业高层,这3公里多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也并不算近,而爷爷无论冬夏,始终风雪雨无阻。后来我总是在想,一个老人每天在晚饭后离开温暖的家和家人,去一个破败的房子里独守,陪伴他的只有巴掌大的闪着雪花的电视,那是怎样的孤独和落寞,或许这个倔强的老头心里有一种我不能理解的“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的精神吧。到了早上,爷爷会在回家的路上逛早市,买回家里需要的食物和日用品,每当清晨“二八杠”的车铃伴着曙光一同涌进屋子,我便知道,爷爷又带好吃的回来了。

  爷爷在游乐场的住所是一个破旧的小木屋,保暖性很差,北方的冬季漫长而寒冷,冬天里爷爷要在房子的窗户上糊上厚厚的塑料布,然而风还是会无孔不入地从其他空隙里挤进来,夜里要起床加几次柴火和煤才能保证屋子保持人体能够承受的温度,然而脆弱的水管即便裹了几层布条,还是多次在无人看管的白天被冻坏。有一天爷爷一如既往骑车上班,到了小房子门口,回头发现家里的黄狗竟然正蹲在旁边等他锁车,原来是那天黄狗忘了拴,它看见爷爷走,便一路追着,追到了游乐场。事到如此,爷爷只能让黄狗既来之则安之,他去食杂店花一元钱给黄狗买了一个面包,黄狗大快朵颐之后便毫不外道地睡在了炉子旁边,夜里爷爷为了黄狗还多加了一次柴火。到了夏天,寒冷褪去,小屋的日子就不会那么难熬了,只是又多了蚊虫叮咬,也多了一些隐患,爷爷需要更加认真地保证游乐设施的安全。

  爷爷除了在游乐场打更,还担任我们家片区的治安员,每天白天他都会戴着红袖标走街串巷,如果有一些小事件发生,爷爷会充分发挥他治安员的身份,在他的能力范围内尽力解决,当然,小城民风淳朴,大多时候是相安无事的,他也只是东家喝杯茶,去西家聊聊天,谁家遇到困难他会第一个冲上去帮忙。修水管、砌炉子、挖水沟,甚至盖储物棚,他都不在话下。直到我们离开了平房区搬到楼房,他热心肠的毛病仍然没有改变——单元防盗门坏了他楼上楼下地通知大家,挨家挨户收钱记录,联系工人更换;小区的水泥地年久失修出现了大坑,到了雨天便积水影响出行,他借来亲戚家的小三轮车去拉来沙石填补;自行车棚总是会丢自行车,他拆下锈迹斑斑的破锁买来新锁安装在车棚的铁门上,并为“有车一族”发放钥匙……

  老话常说“善有善报”,爷爷一生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身体健康,家庭和睦,晚辈孝顺,一大家子安居乐业,我相信这都是因为爷爷这一辈子做了太多的好事,为自己,也为我们积攒下了福分。记忆里的爷爷始终无所不能,不仅是外人眼里的“热心老大爷”,更是庇护我长大的守护神。电影《你好李焕英》中有一句台词:“打我有记忆起,妈妈就是个中年妇女的样子。”爷爷也是如此,从我认识他起,他便是一个老头,只是如今,他变成了更老的老头。

  当你老了,安安静静坐在饭桌的一角,我还是一如曾经,坐在你的身旁,只是不再是你来照顾我,而是变成了我时刻盯着你的碗里有没有缺菜。你耳背,我又不善言谈,我们“话不投机半句多”,但我想说的,你都懂。

 
作者:于瑶 来源:黑河日报 编辑:梁陶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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