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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乡亲
http://heihe.dbw.cn  2017-04-14 10:1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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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3年秋,我被哈尔滨工业大学录取,出发前,我从黑河去插队落户的爱辉区张地营子乡大新屯村,同那里的乡亲们告别。

  一进村,我就直奔白忠山的那间泥土草房。见到老白头,我们俩紧紧拉住手,都说不出话来。老半天,老白头先开口了:“粮票够吃吗?”我眼睛湿润了:“够!在外边要是吃不饱,就回来,上忠山哥这儿吃。”老白头拿出一沓儿粮票塞给我,其中二十斤是老白头全家攒的,另外二十斤是乡亲们凑的。

  那天下着阴凉的小雨,远处传来抬木头喊号子的声音。村里正好来个副业活儿,给林场的卡车装原木。八人一组杠,我也算一个,想临走时用自己结实的身体为贫穷、善良的乡亲们再出点儿力。上车的跳板又窄又颤,加上小雨有些发滑,抬着木头走上去令人胆战心惊。八个人四副小杠,万一谁吃不住,其他七个人也得被原木砸伤砸残。有一根特大的原木,大家鼓足底气,号子喊半天才慢慢抬起,我感到肩腰腿脚全都挺到了极限,半年多没抬木头了,肩头钻心的疼。往前走了四五步,队伍就开始摇晃起来,领头喊号子的老付立即喊出急停口令。他经验多,这一晃就意味着力量不均,即使勉强走上跳板也会出伤人丧命的大事。他琢磨片刻,决定让我和另一个瘦高个儿下来,只留六个人抬。八个人不行的活儿六个人就行吗?我正纳闷,只见号子又起,六个人也把这根特大的原木抬了起来,但快上跳板时队伍又有些晃,老付立即又喊急停,这回他又淘汰两个年轻力壮的,只留下四个半老的、一色儿又瘦又矮的当地汉子,是全村“最油”的一组“铁杠子”。只见号子一起,这四个人竟然把那根巨大原木稳稳当当地挺起来了,每个人肩上的小杠连同身体都像机器上硬邦邦的弹簧,颤悠悠又稳当当地向前移动,上了跳板,压得跳板也规规矩矩地弯成个弧形,“上去了!”我瞠目结舌。在快离开屯子的这一时刻,我刚刚发现农民有这么大的力气。世界上的运动健将、冠军、金牌得主可以说是成千上万,他们享尽了赞誉,抱满了奖杯,但遗憾得很,没有任何一个项目、任何一场比赛能显现出这偏僻山村四个瘦矮农民的威力。

  我告别了抬木头的老乡,来到马厩,趁马倌不注意,溜到马槽边从兜里掏出一板芝麻糖捏碎了喂那几匹朝夕相处的马。我摸着马头说:“再见了!当年我吃你们的料豆时,你们一点儿都不介意,拉那么重的车,你们一生都不说一句话。”

  来到场院,看到了忠子,他正在清理麦子里的草籽。有了朱凤荣的精心陪伴他好多了,体力恢复得也很快,从脸和身上看,还是原来那个又精神又壮实的小伙子。忠子问我:“要不要草籽喂鸡,给你灌一麻袋?”我默默地从黄书包里掏出一盒哈尔滨酒心糖塞进他怀里,祝愿他们在这静谧而清新的江边小村里幸福而平安地过日子。

  就要离开村子了,我不忍心让乡亲们送到二里外的汽车站,劝他们留在村口。老乡和没回城的青年来了不少,有个知青告诉我一个令人悲痛的消息:“夏振琴死了,就埋在对面山坡。”我走到靠近山脚的地方,看到山上有个干枯的花圈,那是小夏的坟墓,她是白石砬子副业队的上海知青,我们一起在大新屯石矿干过活儿,她永远留在了这里,仿佛她也在目送我离开村子。秋风吹来,荒地上半黄半绿的野草不停地弯下、起来、再弯下,同我一起朝村子、朝大江、朝山坡行礼。

  我穿过几条田埂再回头看时,乡亲们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的心情十分沉重。我考上大学走出了乡村,离开了善良朴实的当地农民,离开了熟悉的土地、马、牛、庄稼和野草。我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心里默默念道:将来,我一定要用知识和智慧来报答你们。

 
作者:丁路 来源:黑河日报 编辑:刘星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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